长大后才知道每个人家里,在一些固定时节做得食物的味道是截然不同的,老家清明左右会做一种“水萩粑”的粑粑,蒸熟后很软糯,粑本身都差不多,糯米粉混合籼米粉加当地野生的水萩,会有一股很特别的清香,蒸熟后深绿偏灰,口感软糯扎实,但里面的馅儿可能家家都有自己更偏爱的口味,我最爱的是我奶奶(外婆)做的咸鲜的那一口。
高中毕业后去到南方,才知道很多地方都有清明做小吃的传统,叫法不同,清明果、青团,形状各异,馅料也五花八门。小时候大人总会说,家里的饭是最好吃的,我好像也到了这个年纪,小时候吃到厌倦的这些特产,现在变成我想学习、记录下来的念想。
以前我是经常缺席家庭聚会的那个人,觉得坐在一起没话聊,尴尬,不快乐,我总是要沉默的忍耐些什么,什么时候开始变化了。
是第一次梦见奶奶去世的那晚吗?
那一阵我接连梦见所有至亲在梦里死掉,我从梦里哭到现实,像一面镜子被打破,我看到了倒计时,是我们还能相处的所有时间。但那时候其实是我和家里关系最冷、最差的阶段,也是我自己状态最抑郁的时候,梦里看起来是我被留下来了,现实来看好像是这些把我留下来了。
我今年早早提出,要做粑,准备工序很多,奶奶在做粑前一天就已经准备好了馅料。
先用腊肥肉榨出油,这个油用来炒新鲜的瘦肉馅,再切一些肥肉丁,大蒜头,咸白菜,竹笋,如果有春笋的话更好,分开炒好,再拌起来放凉。
这次要做,我才知道,我最爱吃的这个馅料的配方竟然是来自我小姨的婆婆,可能因为当年她们住在山里,添加了竹笋这一并不常见的配料,衬得味道更丰富了起来。
第一次和家人一起做,做完上锅蒸二十分钟,咬下去第一口,香气和油一起从嘴角溢出,这种味道像只给下厨者的赏赐,后面冷冻起来再蒸,也好吃,但好像就真得差了一点。
这一年我做饭的次数比前三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,日复一日的建立起自己的安心食谱,早上很简单,蒸鸡蛋和杂粮,中午做一顿炒菜,晚上不适合吃太刺激的调味、也不能吃太撑,可以简单水煮或者小吃,这些对我的肠胃来说,刚刚好。
我还记得上一次搬家,最后发现冰箱里面的保护膜都没有撕掉,每次出门前家人也都会说要给我带一些腊肉、腊肠、水萩粑之类的,我都会拒绝,我觉得麻烦。
从家里拿出来,坐车,带进房间,塞进冰箱很麻烦,吃得时候要拿出来解冻,再蒸二十分钟,还要洗锅洗碗洗筷子,很麻烦。
现在回想,那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我最瘦的时候。
但在当时,也并不满意,还是对自己有很多挑剔,腿粗,脸肥,腰能不能再细点?
胃被称为情绪器官,我感觉它好像个小孩子,周边危机四伏的时候,只要一点点的食物和水就能存活,可以不发出声音的躲在角落里,等到环境开始变得安全,不再频繁地震,裸露的土地开始泛起绿意,它就开始蹦跶、喊饿。
我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,看起来闲适,却比忙碌时候痛苦更多,进入了一种持续性的倦怠,放弃任何可获得积极性的方式,放弃也不是很合适,应该是丧失了努力的动力,曾经有效的路径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潮水般涌来,引诱、逼迫我走回老路,新的道路还没完全开启,而我决心不回头也不狂奔。
当然会在很多时间陷入很虚无的境地,很长一段时间,我的价值感都跟工作、他人的评价牢牢绑定在一起,回看23年初我写的日记,那时候我说我厌倦了变好这件事。
现在想,那可能是开始刹车的时间。
现在的想法,就是想什么都不干,什么都不想干。
平静的等待,等待这种情绪过去,和一切动物、植物一样,在冬天充分休息,阳光好的时候舒展,或者想展开的时候再展开。
水萩是田坝上长出的野菜,一年只有这一季。
去年春天有朋友去了很远的地方,又到春天了,我做了粑,附上纸条给很久不联系的朋友寄了一些。
这是来自小姨的婆婆的配方,是我奶奶的味道,经我的手,如今也有了我的温度,可以当早餐吃,也可以当主食吃,吃不完冻起来就好,喜欢吃的话下次做了再给你寄。